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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怀女书

时间:2017-07-12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阅读:
 追怀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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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想象也可以从无知开始。
  我这里说的是我对一种文字的理解。这种文字就像潇水上的一只只水鸟,她最早只是在潇水上空零零散散地飞翔,将一片片纯净的羽毛飘落到潇水河畔。应该说,在潇水放排撑船的水手中,有些人见识过这种文字水鸟的。更准确一点说,那些孤独而浪漫的水手最初是先看见那些放飞文字的女子然后才开始关注那些在潇水的水雾云烟间飞来飞去的文字的。这种文字现在已经被认定是世界瑰宝。尽管那些最早在潇水见识过那种文字水鸟的水手们绝大部分已经化作了岁月的流水,而这种叫做女书的文字却依然在潇水河畔一个叫普美村的村庄内外长一声短一声地呜咽孤鸣。
  我原来只知道位于产异蛇的永州之野的江永县境内有个被考证为瑶族祖先发源地的奇绝的千家峒,却不曾知晓这方小小的地域里居然还有这么一种世界绝无仅有的、只有女人认识、只有女人才会书写的奇绝的文字!
  无论在江永县的普美村亲眼看见那些女书,还是在一些有关女书的资料和书籍上见到这些文字,我都觉得这整体字形往一边倾斜的文字就是一只只正在酣睡的水鸟。这些文字的水鸟一定非常疲惫、孤清。因为她们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一直就在孤独无助地飞翔,她们很想飞出普美村飞出潇水,飞到她们应该抵达的一种境地。
  可是,她们毕竟是女性化的,过于轻灵过于妩媚,过于阴柔过于婉约。她们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用女人的一腔百折柔肠写就的,都是用女人的一缕缕情丝织就的,都是用女人的泪光和叹息凝结起来的。
  这样的文字,男人怎么读得懂。
  这样的文字,只有女人才能透彻地解读!
  所以,我们现在来破译那些幸存的女书,已然再也看不到那些沾在女书上的泪水和叹息了,看不到女书里的那种水灵和鲜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串奄奄一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文字!这些文字以水鸟求生的方式在潇水的上空历经了一个个风霜雪雨的日子,才坚韧地活到了今天。
  当然,一部分女书还是无奈地死去了,在没有人给她们哪怕一点点养分的情况下,她们只能像极度饥饿极度寒冷的水鸟一样一只只地饿死在潇水的某些角落,化作我们此刻的遗憾和追问!
  因为那一只只水鸟的死去,今天,遗留下来的女书文字,竟然不足三千。这些遗落和消亡的文字,只能成为我们无边的怀想。
  
  2
  
  在清婉绝奇的女书面前,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纷纷扬扬地闪烁在我的意绪之中。
  我经常看见一片片碧绿的豌豆地。
  这是我们湘南永州随处可见的一种植物。
  我看见一片片豌豆地里开满了洁白紫蓝、黝黑或淡红色的豌豆花。因了这些缤纷的花朵,豌豆这种质朴的植物就一下子显得空前的妩媚起来。
  在这种妩媚妖娆的豌豆花丛里,我看见一个个手挎竹篮的女子,她们在豌豆地的垄沟里像一只只彩色的山鸟一样穿行。她们的身子不时地被豌豆花淹没,又不时地从豌豆花丛里钻出来,像一株株夹杂在豌豆地里的野麦苗。
  这是一个个采猪草的女子。
  在潇水两岸经常会有采猪草的女子从一个个村庄里走出来。她们或者在河岸上相遇,或者在山岭上的一块块豌豆地的沟垄边相会,然后结伴在一块块豌豆地里小心翼翼而又嘻嘻哈哈地来回穿行。
  这些采猪草的女子,她们最默契的交流就是在姹紫嫣红的豌豆地里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种文字、一种语言叙说着只有她们才知晓的事物,这些事物包含了一个女人如潇水一样悠长深幽的心事。
  那个宋代被选进宫里去的幸运的皇妃,天生只能喝潇水止渴,吃包谷红薯充饥,睡瑶家竹楼木板床,她喝不惯龙涎也睡不惯牙床,所以她才那般思家心切,所以她就以世人不可理喻的聪慧,借鉴平时刺绣时的图案,用一种倾斜着书写的文字符号写了一封家书,并嘱人要父母用家乡土话阅读。几经辗转,家书终于送到其父母的手中。尽管这封怪异的家书只是一个传说,它就像潇水沿岸流传的任何一个传说一样充满了玄机和虚幻色彩,但它毕竟成了今天我们探究女书源头的一滴永不干涸的水珠。至于那些有关女书源于史前的刻划符号,源于唐宋、明代的虚虚实实的信息,不过是我们对今天女书幸存的点点滴滴的残缺臆想而已。女书的依稀残存就像一种植物的存在一样,最初都有它的第一颗种子和第一株幼苗。比如湘南的豌豆,我们又怎么样才能找到它的第一颗种子的来历呢?
  所以我总是无法摆脱豌豆和豌豆花这种无边无际的美丽与臆想,无法摆脱这种质朴婉约而又柔韧的植物与女书之间的联系。因为在我看来,女书委实就充满了豌豆花的神韵。我甚至在更多的时候,总觉得那些豌豆花就是那些能读能写女书的女子们哀怨情愁的眼眸。
  女人最大的不幸就是她们在语言上与男人的隔膜,与世界的隔绝。
  而在那么悠长的一段时光里,全世界居然没有一个男人认识就像豌豆花一样美妙的女书,居然没有一个男人听懂女人任何一种用女书发出的声音!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我相信许多男人一定看见了女人眼里的泪水,那些泪水一定像清晨的豌豆地里那些挂在豌豆花上的露珠一样晶莹圣洁,而她们的心事也无不像豌豆花一样凋谢与绽放。
  
  3
  
  我还经常臆想一群身穿蓝色印花衣裳的女子结伴走向一条河的码头。她们手挎竹篮,用一种类似于鸟叫一样的语言相互对话。
  这是一群浣纱的女子。
  她们将纱浣得雪白,也将心事浣得雪亮。
  流水缓缓地漫过一层层码头,从她们清白的脚背上流过,从她们略显粗糙的指间流过,就像她们残缺的爱情和想盼的幸福,就像她们的叹息与悲愁。
  我原来总觉得男耕女织是属于离我们很远很远的那个时代的古人们的一种生活,我没想到在江永的上江圩一带,即使在民国初年和更近一些的岁月里,它都是凝结于这里的子民们心中的一种情结。
  精于“女红”是这个地方的女子必修的课题。
  女书也就在这样一种针线交织的手工劳作中潜滋暗长着。
  用女书对话,用女声唱歌便成了一些女性浣纱织布、做鞋绣花时最生动和最凄绝的声音与歌谣。
  于是,更多的时候,在上江圩的普美村,和与普美村相邻的荆田村、桐口村,随时都会有一阵阵织布声像潇水的轻波浅浪和都庞岭的山风一样,犹轻犹重、犹长犹短地在时空的缝隙里低吟浅唱。这幽远的织布声与织布女子用女书的对话抑或女书的歌吟,一直响彻到今天和以后的岁月,它令我们所有热爱语言的人们不得不沉默。我们只有在沉默中倾听,才能感知到这个不大的、甚至是非常弱小的女性世界的存在,才能感知到这个弱小的语言王国无可穷尽的甜润与苦涩。
  可是,除了这些村庄里的女子对这种旷世语言的无助的挽留和呵护,几乎再也没有人认真地用心去倾听过。
  于是,她们只有把这种语言和文字带走。
  当我们今天得知,上江圩凡是懂得女书的女人在她们临死前总要嘱咐自己的后代、亲友将记载她们一生的所有女书都要焚化或放进她们在另一个世界居住的“老屋”里时,我们可能会想到这是一种祭奠。不可否认,这的确是她们的一种初衷。但我却依然固执地认为,这更隐含了她们对这个世界唯一的一次反叛与忧怨,这更是她们对女书的另一种呵护与热爱。她们不愿让这些与她们的终生息息相关的女书在人间像秋冬的黄叶一样一片一片地飘零,她们宁愿带到身边,在世界的另一头再选择一个浣纱的码头,静心地回味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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