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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池(5)

时间:2017-07-29 来源:未知 作者:萧红 阅读:
 (五)
祖父第一个感觉知道孙儿还活着的时候,那是回到家里,已经摆在炕上,他用手掌贴住了孩子的心窝,那心窝是热的,是跳的,比别的身上其余的部分带着活的意思。
这孩子若是死了好像是应该的,活着使祖父反而把眼睛瞪圆了。他望着房顶,他捏着自己的胡子,他和白痴似的,完全像个呆子了。他怎样也想不明白。
“这孩子还活着吗?唉呀,还有气吗?”
他又伸出手来,触到了那是热的,并且在跳,他稍微用一点力,那跳就加速了。
他怕他活转来似的,用一种格外沉重的忌恨的眼光看住他。
直到小豆的嘴唇自动地张合了几下,他才承认孙儿是活了。
他感谢天,感谢佛爷,感谢神鬼。他伏在孙儿的耳朵上,他把嘴压住了那还在冰凉的耳朵:“小豆小豆小豆小豆……”
他一连串和珠子落了般地叫着孙儿。
那孩子并不能答应,只像苍蝇咬了他的耳朵一下似的,使他轻轻地动弹一下。
他又连着串叫:“小豆,看看爷爷,看……看爷一眼。”
小豆刚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爷爷立刻扑了过去。
“爷……”那孩子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
这声音多么乖巧,多么顺从,多么柔软。他叫动了爷爷的心窝了。爷爷的眼泪经过了胡子往下滚,没有声音的,和一个老牛哭了的时候一样。
并且爷爷的眼睛特别大,两张小窗户似的。通过了那玻璃般的眼泪而能看得很深远。
那孩子若看到了爷爷这样大的眼睛,一定害怕而要哭起来的。但他只把眼开了个缝而又平平坦但的昏沉沉的睡了。
他是活着的,那小嘴,那小眼睛,小鼻子……
爷爷的血流又开始为着孙儿而活跃,他想起来了。应该把那嘴上的血揩掉,应该放一张凉水浸过的手中在孙儿的头上。
他开始忙着这个,他心里是有计划的,而他做起来还颠三倒四,他找下到他自己的水缸,他似乎不认识他已经取在水盆里的是水。他对什么都加以思量的样子,他对什么都像犹疑不决。他的举动说明着他是个多心的十分有规律地做一件事的人,其他,他都不是,而且正相反,他是为了过度的喜欢,使他把周围的一切都掩没了,都看不见了,而也看不清,他失掉了记忆。恍恍惚惚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着了。
可笑的,他的手里拿着水盆还在四面地找水盆。
他从小地窖里取出一点碎布片来,那是他盗墓子时拾得的死人的零碎的衣裳,他点了一把火,在灶口把它烧成了灰。把灰拾起来放在饭碗里,再浇上一点冷水,而后用手指捏着摊放在小豆的心口上。
传说这样可以救命。
左近一切人家都睡了的时候,祖父仍在小灶腔里燃着火,仍旧煮绿豆汤……
他把木板碗橱拆开来烧火,他举起斧子来。听到炕上有哼声
他就把斧子抬得很高很高地举着而不落。
“他不能死吧?”他想。
斧子的响声脆快得很,一声声地在劈着黑沉沉的夜。
“爷……”里边的孩子又叫了爷爷一声。
爷爷走进去低低地答应着。
过一会又喊着,爷爷又走进去,低低地答应着。接着他就翻了一个身喊了一声,那声音是急促的,微弱地接着又喊了几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声音松散的,几乎听不出来喊的是爷爷。不过在爷爷听来就是喊着他了。
鸡鸣是报晓了。
莲花池的小虫子们仍旧唧唧地叫着……间或有青蛙叫了一阵。
无定向的,天边上打着露水闪。
那孩子的性命,谁知道会继续下去,还是会断绝的?
露水闪不十分明亮,但天上的云也被它分得远近和种种的层次来,而那莲花池上小豆所最喜欢的大绿豆青蚂蚱,也一闪一闪地在闪光里出现在莲花叶上。
小豆死了。
爷爷以为他是死了。不呼吸了,也不叫……没有哼声,不睁眼睛,一动也不动。
爷爷劈柴的斧子,举起来而落不下去了。他把斧子和木板一齐安安然然地放在地上,静悄悄地靠住门框他站着了。
他的眼光看到了墙上活动着的蜘蛛,看到了沉静的蛛网,又看到了地上三条腿的板凳,看到了掉了底的碗橱,看到了儿子亲手结的挂艾蒿的悬在房梁上的绳子,看到了灶腔里跳着的火。
他的眼睛是从低处往高处看,看了一圈,而后还落到低处。但他就不见他的孙儿。
而后他把眼睛闭起来了,他好似怕那闪闪耀耀的火光会迷了他的眼睛。他闭了眼睛是表示他对了火关了门。他看不到火了。他就以为火也看不到他了。
可是火仍看得到他,把他的脸炫耀得通红,接着他就把通红的脸埋没到自己阔大的胸前,而后用两只袖子包围起来
。然而他的胡子梢仍没有包围住,就在他一会高涨,一会低抽的胸前骚动……他喉管里像吞住一颗过大的珠子,时上时下地而咕噜咕噜的在鸣。而且喉管也和泪线一样起着暴痛。
这时候莲花池仍旧是莲花池。露水闪仍旧不断的闪合。鸡鸣远近都有了。
但在莲花池的旁边,那灶口生着火的小房子门口,却划着一个黑大的人影。
那就是小豆的祖父。
(首刊于1939年9月16日《妇女生活》第8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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