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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池(3)

时间:2017-07-2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阅读:
 (三)
天就要全黑,窗外的蓝天,开初是蓝得明蓝,透蓝。再就是蓝缎子似的,显出天空有无限深远。页现在这一刻,天气宁静了,像要凝结了似的,蓝得黑乎乎的了。
爷爷把他的手骨节一个一个地捏过,发出了脆骨折断了似的响声。爷爷仍旧什么也不说,把头仰起看一看房顶空,小豆也跟着看了看。
那蜘蛛沉重得和一块饱满的铅锤似的,时时有从网上掉落下来的可能。和蛛网平行的是一条房梁上挂下来的绳头,模糊中还看得出绳头还结着一个圈,同时还有墙角上的木格子。那木格子上从前摆着斧子,摆着墨斗,墨尺和墨线……那是儿子做木匠时亲手做起来的。老头忽燃想起了他死去的儿子,那不是他学徒满期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头做了个木格子吗?他不是说做手艺人,家伙要紧,怕是耗子给他咬了才做了这木格子。他想起了房梁上那垂着的绳子也是儿子结的。五月初一媳妇出去采了一大堆艾蒿,儿子亲手把它挂在房梁上,想起来这事情都在眼前,像是还可以嗅到那文蒿的气味。可是房梁上的绳子却污黑了,好像生锈的沉重锁链垂在那里哀痛得一动也不动。老头子又看了那绳头子一眼,他的心脏立刻翻了一个面,脸开始发烧,接着就冒凉风。儿子死去也三四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捉心的难过。
从前他自信,他有把握,他想他拼掉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孙儿是不会饿死的。只要爷爷多活几年,孙儿是下会饿死的。媳妇再嫁了,他想那也好的,年轻的人,让她也过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缺柴少米,家里又没有人手。但这都是他过去的想头,现在一切都悬了空。此后怎么能吃饭呢,他不知道了。孙儿到底是能够眼看着他长大或是不能,他都不能十分确定。一些过去的感伤的场面,一段连着一段,他的思路和海上遇了风那翻花的波浪似的。从前无管怎样优愁时也没有这样困疲过他的,现在来了。他昏迷,他心跳,他的血管暴涨,他的耳朵发热,他的喉咙发干。他摸自己的两子的骨节,那骨节又开始噼拍的发响。他觉得这骨节也像变大了,变得突出而讨厌了。他要站起来走动一下,摆脱了这一切。但像有什么东西锤着他,使他站不起来。
“这是干么?”
在他痛苦得不能支持,不能再作着那回想折磨下去时,他自己叫了一个口号,同时站起身来。
“小豆,醒醒,爷爷煮绿豆粥给你吃。”他想借着和孩子的谈话把自己平伏一下,“小豆,快别迷迷糊糊的……看跌倒了……你的大蝴蝶飞了没有?”
“爷爷,你说错啦,哪里是大蝴蝶,是大蚂蚱。”小豆离开爷爷的膝盖,努力睁开眼睛。抬起腿来想要跑,想把那大绿豆青拿给爷爷看。
原来爷爷连看也没有看那大绿豆青一眼,所以把蚂蚱当作蝴蝶了。他伸出手去拉住了要跑开的小豆。
“吃了饭爷爷再看。”
他伸手在自己的腰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包来,正在他取出来时,那纸包被撕破而漏了,扑拉拉地往地上落着豆粒。跟着绿豆的滚落,小豆就伏下身去,在地上抬着绿豆粒。那小手掌连掌心都和地上的灰上扣得伏贴贴的,地上好像有无数滚圆的小石子。那孩子一边拾着还一边玩着,他用手心按住许多豆粒在地上轱辘着。
爷爷看了这样的情景,心上来了一阵激动的欢喜:
“这孩子怎么能够饿死?知道吃的中用了。”
爷爷心上又来了一阵酸楚。他想到这可怜的孩子,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刚刚会走路,虽然那时他已四岁了,但身体特别衰弱,外边若多少下一点雨,只怕几步路也要背在爷爷的背上。三天或五日就要生一次病。看他病的样子,实在可怜。他不哼,不叫,也不吃东西,也不要什么,只是隔了一会工夫便叫一声“爷”。问他要水吗?
“不要。”
要吃的吗?
“不要。”
眼睛半开不开的又昏昏沉沉地睡了。
睡了三五天,起来了,好了。看见什么都表示欢喜。可是过不几天,就又病了。
“没有病死,还能饿死吗?”为了这个,晚上熄了灯之后,爷爷是烦扰着。
过去的事情又一件一件地向他涌来,他想媳妇出嫁的那天晚上,那个开着盖的描金柜……媳妇临出门时的那哭声。在他回想起来,比在当时还感动了他。他自己也奇怪,都是些过去的想他干么,但接着又想到他死去的儿子。
一切房里边的和外边的都黑掉了,莲花池也黑沉沉的看不见了,消磨得用手去摸也摸不到,用脚去踏也踏下到似的。莲花池也和那些平凡的大地一般平凡。
大绿豆青蚂蚱也早被孩子忘记了。那孩子睡得很平稳,和一条卷着的小虫似的。
但醒在他旁边的爷爷,从小豆的鼻孔里隔一会可以听到一声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叹息。
× × ×
老头子从儿子死了之后,他就开始偷盗死人。这职业起初他不愿意干,不肯干。他想也袭用着儿子的斧子和锯,也去做一个木匠。他还可笑地在家里练习了三两天,但是毫无成绩。他利用了一块厚木板片,做了一个小方凳,但那是多么滑稽,四条腿一个比一个短,他想这也没有关系,用锯锯齐了就是了,在他锯时那锯齿无论怎样也不合用,锯了半天,把凳腿都锯乱了,可是还没有锯下来。更出于他意料之外的,他眼看着他自己做的木凳开始被锯得散花了。他知道木匠是当不成了,所以把儿子的家具该卖掉的都卖掉了。还有几样东西,他就用来盗墓子了。
从死人那里得来的,顶值钱的他盗得一对银杯,两副银耳环,一副带大头的,一副光圈。还有一个包金的戒指。还有铜水烟袋一个,锡花瓶一个,银扁簪一个,其余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衣裳鞋帽,或是陪葬的小花玻璃杯,铜方孔钱之类。还有铜烟袋嘴,铜烟袋锅,檀香木的大扇子,也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夜里他出去挖掘,白天便到小镇上旧货商人那里去兜卖。从日本人一来,他的货色常常被日本人扣劫,昨天晚上就是被查了回来的。白天有日本宪兵把守着从村子到镇上去的路,夜里有侦探穿着便衣在镇上走着,行路随时都要被检查。问那老头怀里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从哪里来的。他说不出是从哪里来的了。问他什么职业,他说不出他是什么职业。他的东西被没收了两三次,他并没有怕,昨天他在街上看到了一大队中国人被日本人抓去当兵。又听说没有职业的人,日本人都要抓的。
旧货商人告诉他,要想不让抓去当兵,那就赶快顺了日本人。他若愿意顺了日本,那旧货商人就带着他去。昨天就把他送到了一个地方,也见过了日本人。
为着这个事,昨天晚上,他通夜没有睡。因为是盗墓子的人,夜里工作惯了,所以今天一起来精神并不特别坏,他又下到小地窖里去。他出来时,脸上划着一格一条的灰尘。
小豆站在墙角上静静地看着爷爷。
那老头把几张小铜片塞在帽头的顶上,把一些碎铁钉包在腰带头上,仓仓惶惶地拿着一条针在缝着,而后不知把什么发亮的小片片放在手心晃了几下。小豆没有看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放在什么地方。爷爷简直像变戏法一样神秘了,一很银牙签捏了半天才插进袖边里去。他一抬头看见小豆溜圆的眼睛和小钉似的盯着他。
“你看什么,你看爷爷吗?”
小豆没敢答言,兜着小嘴羞惭惭地回过头去了。
爷爷也红了脸,推开了独板门,又到旧货商人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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