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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池(2)

时间:2017-07-2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阅读:
 (二)
银白色的夜。瓦灰色的夜。触着什么什么发响的夜。盗墓子的人背了斧子,刀子和必须的小麻绳,另外有几根皮鞭梢。而火柴在盗墓子的人是主宰他们的灵魂的东西。但带着火柴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多久,是从清朝开始。在那以前都是带着打火石。他们对于这一件事情很庄严,带着宗教感的崇高的情绪,装配了这种随时可以发光的东西在他们身上。
盗墓子的人先打开了火柴盒,划着了一根,再划一很。划到三四根上,证明了这火柴是一些儿也没有潮湿,每根每根都是保险会划着的。他开始放几根在内衣的口袋里,还必须塞进帽边里几根。塞完了辽用手捻着,看看是否塞得坚实,是不是会半路脱掉的。
五月的一个夜里,那长胡子的老头,就是小豆的祖父,他在污黑的桌子边上,放下了他的烟袋。他把火柴到处放着,还放在裤脚的腿带缝里几棵。把火柴头先插进去,而后用手向里推。他的手涨着不少的血管,他的眉毛像两条小刷子似的,他的一张方形的脸有的地方筋肉突起,有的地方凹下,他的白了一半的头发高丛丛的,从他的前领相同河岸上升着的密草似的直立着。可是他的影子落到墙上就只是个影子了,平滑的,黑灰色的,薄得和纸片似的,消灭了他生活的年代的尊严。不过那影子为着那耸高的头发和拖长的胡子,正好像《伊索寓言》里为山人在河下寻找斧子的大胡子河神。
前一刻那长烟管还咝咝啦啦地叫着,那红色的江石大烟袋嘴,刚一离那老头厚厚的嘴唇,一会上夫就不响了,烟袋锅子也不冒烟了。和睡在炕上的小豆一样,烟袋是睡在桌子边上了。
人柴不但能够点灯,能够吸烟,能够燃起炉灶来,能够在山林里驱走狼。传说上还能够赶鬼。盗墓子的人他不说带着人柴是为了赶鬼(因为他们怕鬼,所以不那么说)。他说在忌日,就是他们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好比信佛教的人吃素一样。他们也有他们的忌日,好比下九和二十三。在这样的日子上若是他们身上不带着发火器具,鬼就追随着他们跟到家里来,和他们的儿孙生活在一起。传说上有一个女鬼,头上带着五把钢叉,就在这忌日的夜晚出来巡行,走一步拔下钢叉来丢一把,一直丢到最末一把。若是从死人那里回来的人遇到她,她就要叉死那个人。唯有身上带着发火的东西的,她则不敢。从前多少年代盗墓子的人是带着打火石的。这火石是他们的师父一边念着咒语而传给他们的。他们记得很清晰,师父说过:“人是有眼睛的,鬼是没有眼睛的,要给他一个亮,顺着这亮他就走自己的路了。”然而他们不能够打着灯笼。
还必须带着几根皮鞭梢,这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自己也没有用过。把皮鞭梢挂在腰带上的右手边,准备用得着它时,方便得随手可以抽下来。但成了装饰品了,都磨得油滑滑的,腻得污黑了。传说上就是那带着五把钢叉的女鬼,被一个骑马的人用马鞭子的鞭梢勒住过一次。
小豆的爷爷挂起皮鞭梢来,就走出去,在月光里那不甚亮的小板门,在外边他扣起来铁门环。那铁门环过于粗大,过于笨重,它规规矩矩地蹲在门上。那房子里想象不到还有一个六八岁的孩子睡在里边。
夜里爷爷不在家,白天他也多半不在家。他拿着从死人那里得来的东西到镇上去卖。在旧货商人那里为了争着价钱,常常是回来很晚。
“爷爷!”小豆看着爷爷从四五丈远的地方回来了,他向那方向招呼着。
老头走到他的旁边,摸着他的头顶。就像带着一匹小狗一样,他把孙子带到屋子里。一进门小豆就单调地喊着。他虽然坐在窗口等一下午爷爷才回来,他还是照样的高兴。
“爷爷这大绿豆青……这大蚂蚱……是从窗洞进来的……”
他说着就跳到炕上去,破窗框上的纸被他的小手一片一片地撕下来。“这不是,就从这儿跳进来的……我就用这手心一扣就扣住它啦。”他悬空在窗台上扣了一下。“它还跳呢,看吧,这么跳……”
爷爷没有理他,他仍旧问着:
“是不是,爷爷……是不是大绿豆青……”
“是不是这蚂蚱吃的肚子太大了,跳不快,一抓就抓住……”
“爷爷你看,它在我左手上一跳会跳到右手上,还会跳回来。”
“爷爷看哪,爷爷看……爷爷。”
“爷……”
最末后他看出来爷爷旱就不理他了。
爷爷坐在离他很远的灶门口的木墩上,满头都是汗珠,手里揉擦着那柔软的帽头。
爷爷的鞋底踏住了一根草棍,还咕噜咕噜地在脚心下滚着。他爷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草棍所打起来的土灰。关于跳在他眼前的绿豆青蚂蚱,他连理也没有理,到太阳落,他也不拿起他的老菜刀来劈柴,好像连晚饭都不吃了。窗口照进来的夕阳从白色变成了黄色,再变成金黄,而后简直就是金红的了。爷爷的头并不在这阳光里,只是两只手伸进阳光里去。并且在红澄澄的红得像混着金粉似的光辉里把他的两手翻洗着。太阳一刻一刻地沉下去了,那块红光的墙壁上拉长了,拉歪了。爷爷的手的黑影也随着长了,歪了,慢慢的不成形了,那怪样子的手指长得比手掌还要长了好几倍,爷爷的手指有一尺多长了。
小豆远远地看着爷爷。他坐在东窗的窗口。绿豆青色的大蚂蚱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像握着几根草杆似的稍稍还刺痒着他的手心。前一刻那么热烈的情绪,那么富于幻想,他打算从湖边上一看到爷爷的影子他就躲在门后,爷爷进屋时他大叫一声,同时跑出来。跟着把大绿豆青放出来。最好是能放在爷爷的胡子上,让蚂蚱咬爷爷的嘴唇。他想到这里欢喜得把自己都感动了。为着这奇迹他要笑出眼泪来了,他抑止下住地用小手揉着他自己发酸的鼻头。可是现在他静静地望着那红窗影,望着太阳消逝得那么快,它在面前走过去一样。红色的影子渐渐缩短,缩短,而最后的那一条条,消逝得更快,好比用揩布一下子就把它揩抹了去了。
爷爷一声也不咳嗽,一点要站起来活动的意思也没有。
天色从黄昏渐渐变得昏黑。小豆感到爷爷的模样也随着天可怕起来,像一只蹲着的老虎,像一个瞎话里的大魔鬼。
“小豆。”爷爷忽然在那边叫了他一声。
这声音把他吓得跳了一下。因为他很久很久的不知不觉的思想集中在想着一些什么。他放下了大蚂蚱,他回应一声:“爷爷!”
那声音在他的前边已经跑到爷爷的身边去,而后他才离开了窗台。同时顽皮地用于拍了一下大蚂蚱的后腿,使它自动地跳开去。他才慢斯斯的一边回头看那蚂蚱一边走转向了祖父的面前去。
这孩子本来是一向不热情的,脸色永久是苍白的,笑的时节只露出两颗小牙齿,哭的时节,眼泪也并不怎样多,走路和小老人一样。虽然方才他兴奋一阵,但现在他仍恢复了原样。一步一步地斯斯稳稳地向着祖父那边走过去。
祖父拉了他一把,那苍白的小脸什么也没有表示地望着祖父的眼睛看了一下。他一点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变化发生。从他有了记忆那天起,他们的小房里没有来过一个生人,没有发生过一件新鲜事,甚至于连一顶新的帽子也没有买过。炕上的那张席子原来可是新的,现在已有了个大洞。但那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破的,就像是一开始就破了这么大一个洞,还有房顶空的蛛丝,连那蛛丝上的尘上也没有多,也没有少,其中长的蛛丝长得和湖边上倒垂的柳丝似的有十多挂,那短的罗罗索索地在胶糊着墙角。这一切都是有这个房子就有这些东西,什么也没有变更过,什么也没有多过,什么也没有少过。这一切都是从存在那一天起便是今天这个老样子。家里没有请过客人,吃饭的时候,桌子永久是摆着两双筷子,屋子里是凡有一些些声音就没有不是单调的。总之是单调惯了,很难说他们的生活过得单调不单调,或寂寞不寂寞。说话的声音反应在墙上而后那回响也是清清朗朗的。比如爷爷喊着小豆,在小豆没有答应之前,他自己就先听到了自己音波的共震。在他烧饭时,偶尔把铁勺子掉到锅底上去,那响声会把小豆震得好像睡觉时做了一个恶梦那样的跳起。可见他家只站着四座墙了。也可见他家屋子是很大的。本来儿子活着时这屋子住着一家五口人的。墙上仍旧挂着那从前装过很多筷子的筷子笼,现在虽然变样了,但仍旧挂着。因为早就不用了,那筷子笼发霉了,几乎看不出来那是用柳条编的或是用的藤子,因为被抽烟和尘土的粘腻已经变得毛毛的黑绿色的海藻似的了。但那里边依然装着一大把旧时用过的筷子。筷子已经脏得不像样子,看不出来那还是筷子了。但总算没有动过,让一年接一年地跟着过去。
连爷爷的胡于也一向就那么长,也一向就那么密重重的一堆。到现在仍旧是密得好像用人工栽上去的一样。
小豆抬起手来,触了一下爷爷的胡子梢,爷爷也就温柔地用胡子梢触了一下小豆头顶心的缨缨发。他想爷爷张嘴了,爷爷说什么话了吧。可是不然,爷爷只把嘴唇上下的吻合着吮了一下。
小豆似乎听到爷爷在咂舌了。
有什么变更了呢,小豆连想也不往这边想。他没看到过什么变更过。祖父夜里出去和白天睡,还照着老样子。他自己蹲在窗台上,一天蹲到晚,也是一惯的老样子。变更了什么,到底是变更了什么?那孩子关于这个连一些些儿预感也没有。
爷爷招呼他来,并不吩咐他什么。他对于这个,他完全习惯的,他不能明白的,他从来也不问。他不懂得的就让他不懂得。他能够看见的,他就看,看不见的也就算了。比方他总想去到那莲花池,他为着这个也是很久很久的和别的一般的孩子的脾气似的,对于他要求的达不到目的就放下下。他最后不去也就算了。他的问题都是在没提出之前,在他自己心里搅闹得很下舒服,一提出来之后,也就马马虎虎的算了。他多半猜得到他要求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成功的。所以关于爷爷招呼他来并不吩咐他这事,他并不去追问。他自己悠闲地闪着他不大明亮的小眼睛在四外的看着,他看到了墙上爬着一个多脚虫,还爬得唦啦唦啦地响。他一仰头又看到个小黑蜘蛛缀在它自己的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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